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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那月那日子--贫困而富有的生活

浣女 @ 2007-09-07 17:30:21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 六九年农历正月十六,我们从家返回到队里。

房东家住的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四合院,正房一溜三间住着他们一家人,西边是他们的火塘和厨房,东边的两间就给了我们。大一点的东屋四个男知青住,我和阿煊住在东北角的一小间。几个村民到山上砍来了几棵树和几捆竹子,砍几下,捆几下,绑几下,砸几下,我们睡觉的床(其实就是竹子捆成的竹耙)就解决了。队长说这叫就地取材。煊的父亲去看我们时,钉了个架子把她的小木箱子支起来,我们就有了写字的小桌。房间阴暗潮湿,几个月后,被当作床腿的树桩竟然冒出了绿芽,因为缺少阳光,不久就自生自灭了。

在大门外的一个山脚边,队里派人挖了一个坑,埋了一个缸,用砍来的树围成了一个茅厕,于是有了自家的厕所,自家菜园的肥料不成问题了。生产队给我们的菜地就在我们的屋后,是从房东家的菜园子分出来的,虽然不大,可也享受了村民的待遇,拥有了自己的自留地。尽管上级政策不允许有自留地,但“山高皇帝远”,在这里,“资本主义尾巴”并没有割净,每家菜园里的白菜萝卜都在茁壮成长。

安家后,很自然我和煊就分担了做饭洗碗洗衣的活,砍柴挑水种菜就由他们男生承担。但是他们很不自觉,没水的时候,总得我们大声吆喝他们才行,现在我还记得阿王两手扶着扁担晃晃荡荡挑水的样子,挑水要上下几个坡,他的个子小,百十斤重的一挑水压得他东倒西歪很正常,可那时我们都笑他是装的。阿林平时少言寡语,喜欢种菜,我们的小菜园生机盎然大部分功劳应该归他。下工回来,到菜园里转转,摘个黄瓜或者西红柿,用手一擦,送到嘴里,那可真的是味道好极啦!阿明第一次到我们点上时,我们种的菜刚刚挂果,西红柿还是青的,他把几个青番茄和几个青辣椒切开,不知怎样一搅拌,就做成了一碗凉菜。我本以为不能吃的菜吃起来倒也酸辣可口。

在家时我不会也从来没有做过饭,因此,做饭的重担就落在了阿煊的肩上。俗话说:“巧妇难做无米之炊”,我们虽不缺粮,但断油少菜是常有的事。在这个穷家做饭阿煊比巧妇还巧。印象最深的是第一年初春的时候,她下工时从地里带回来一把嫩绿的豌豆苗,说要做豌豆苗汤。我们大为惊讶:“开什么玩笑,豌豆苗能吃吗?”只见她往锅里舀了几飘水,水开了,倒进豌豆苗,盐一勺,油少许,汤好了!我们迫不及待地端碗盛汤,尝一口,呀!好一股清香!“好喝,好喝!太好喝了!”大家啧啧称赞,阿煊高兴得又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。从此,豌豆苗汤成了霞光知青点上的特色菜肴,每年初春的时候我们都要偷偷掐点豌豆苗装在衣服口袋里,带回去做汤。几十年过去了,那一碗清香清香的豌豆苗汤哟,让我们每个人回味无穷,以至于如今任何星级饭店任何高级厨师做的豆苗菜我都不屑一尝。

那时候,每天一日三餐,她在灶台上忙忙乎乎,我在灶台下老老实实做个尽职尽责的火夫。村民们曾经传授给我们烧火的窍门儿:“人要实,火要虚。人心实了,人就好,火心虚了,火就旺。”人实不实在且由他人评说,烧火我绝对是几个人中水平最高的。偶尔看到煊烧火被烟熏得鼻涕眼泪一起流时,我就忍不住要讥笑一番,然后摆出一幅行家的架式说:“看我的!”坐下来,把柴火一拨弄,火中间的黑心不见了,烟飘散了,噼里啪啦的响声中,火苗呼呼地窜起来了,她不服气也不行。

做饭、烧火、挑水、种菜……,各尽所能,其乐融融也!

面临全新的生活,我们非常虚心地向贫下中农学习。在与山里人的交往中,我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们知道了什么是过日子。

山村不通电,村民们晚饭后早早钻进被窝,而我们却要在煤油灯下看书习文、乱侃神聊,直到深夜。有人劝我们点柴油省点钱,我们不以为然,可是没多久就发现煤油灯几乎每两天就要加油,真的点不起。我们只好去掉灯罩,改点柴油,虽然第二天鼻子里边都是黑的,为了一斤省一毛多钱,黑就黑了吧!还有好心的村民告诉我,炒鸡蛋时放点水,炒出来既好吃,又省油,还显得多,我听后哈哈大笑,笑过之后不得不如此。记得房东婚宴时的剩菜都倒在一个大缸里,大娘常常给我们送过来一碗两碗的,直到菜都发酸了我们还在吃,而且吃得很香。

山里水田多,蛇多,青蛙多,小鱼小虾多。炒青蛙、炒小鱼小虾是当时的美馔,阿业、阿煊曾经多次晚上打着手电出去捉青蛙。我胆子小,从没去过。据说,青蛙被手电一照就不动了,一捉一个准。多少只青蛙进了我们的肚子,还真不知道,倒记得两条蛇被我们当作佳肴美餐了两顿。那是村民们听说阿煊祖籍广西,认为两广人吃蛇肉,在田里打死后送给我们的。剥了皮的蛇身白白的,看着都害怕,我硬着头皮壮着胆子把死蛇剁开,一刀下去,蛇身乱动,感觉还像活的一样,吓得我叫着把刀扔在了一边,煊在旁边哈哈大笑。胆战心惊的我好不容易将蛇剁成几段,交给了烹饪高手阿煊加工、装盘。第一次尝蛇肉,比酱油泡饭好吃多了。

说到第一次,想起了下乡不久,几个人第一次也是几个人一起唯一的一次喝酒。那一天,不知是谁从哪里弄来了几瓶“青梅”牌的甜酒,酒是淡青青的颜色,我们每人喝了大半碗。第二天,几个男生都喊着头晕脑涨,我俩女的却没什么事。于是,“霞光”点上的俩女生敢吃蛇肉,还会喝酒,在知青圈子里悄悄流传,不认识我们的还以为我俩很有男人气势,哪里知道,其实就是两个不熟的“青梅”罢了!说到酒又引出了烟。四个男知青个个都是烟鬼,八分钱一盒的“建新”或一毛三一盒的“公字”牌香烟他们常不离口,没烟的时候,他们宁肯不要面子也要在地上搜捡烟头。后来因为囊中羞涩,他们也像当地村民一样自己卷烟,用旧报纸把碎烟叶卷起来,一头大一头小,抽几口就灭了。这种被村民称之为“炮筒烟”的东西,陪伴他们度过无数不眠之夜,未来的希望在吞云吐雾中漂浮着、升腾着,他们也因此自我陶醉着。“娇娥醉饮青梅酒,孺子狂吞炮筒烟”,呵呵,好玩!

我们很幸运,山里人以他们的纯朴和宽厚接纳了我们。大爷大娘朴实本分,儿子阿玉更是老实木讷,小小的院子里,我们和房东一家平静安详地生活着。我至今不知道我们住了两年多,房东大爷从生产队获取了什么补偿。当时国家规定每位插队知青拨安家费240元,大爷若提出补偿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,但我相信他们从没提过。据说一千多元安家费,除去修房子,剩余的钱生产队算作当年的收入分红给了各户村民。

2000年的一天,我们回到了梦绕情牵的小山村,山还是那座山,房还是那座房,房东大爷不在了,他的儿子阿玉与当年的他没什么两样,沧桑的脸,憨厚的笑。陪同我们前往的年轻乡长偷偷告诉我们:“你们的房东是个刁民”,据说是因抗税引起过小风波。我怎么也不能把木呆的阿玉和刁民联系起来。30多年过去了,山依旧,水依旧,村依旧,路依旧,可纯朴的小胡却变成了“刁民”老胡,这个演变我应该高兴还是悲哀,真的说不清楚。同行的一位北大女博士问我:“他们为什么不走出大山?”我更是无言以对。这是后话了!

春天的时候,大娘送给了我们一窝小鸡,说鸡养大了可以吃鸡蛋。我们精心喂养,只保住六只,正好一人一只。可惜好景不长,鸡蛋没吃上,鸡就呜呼了,知青朋友们来了没啥招待,只有杀小鸡表达诚意,一只一只,直到六只都杀完。“四顾茅屋贫似洗,取刀只向院中鸡”,忍痛割爱,我们很实在,也很大方。

大爷家的房子都有廊檐,下雨从这屋走到那屋不会淋湿衣服。我和煊住的屋子,东墙上有个尺半见方的小窗户,没有窗纸,更没有玻璃,其实就是个透气的墙洞而已,房东大爷用竹蔑编了个小雨搭,睡觉时放下来,白天撑开。我们特别喜欢房子的廊檐和这个小小的窗户。就是这个廊檐和窗户,留给了我们不少温馨的回忆。透过小窗,可以看见半山腰薄雾袅袅的栗园里欢叫的小鸟,看见窗户下的菜园里阿林晃动的身影以及和他同在阳光下的黄瓜花、红辣椒,绿豆角……,可以闻到山风吹进来的淡淡兰香……,有时下雨不能出工,我和阿煊坐在小窗前,我背一首古诗,她哼一首小曲,或者坐在廊檐下,一边听着小雨,一边看书;有时候几个人你一言,我一语,云天雾地,谈古论今。还有冬春季节,大娘腌制的腊肉一块块地挂在廊檐下,我们一天要看好几回……。

现在看来,青春的活力是挡不住的,在精神生活极度贫乏的环境里,我们没有放弃希望和追求,依然充满激情和浪漫。黑格尔费尔巴哈,托尔斯泰巴尔扎克,李白杜甫……,都是在柴油灯下走向我们的。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……”,我们既喜欢吟诵豪放的古词古诗,也常常不无得意地哼唱自己写词谱曲的霞光小调:“……孔雀有五彩缤纷的翅膀,姑娘有叫人心醉的目光,孔雀飞过天涯海角,姑娘的歌声啊荡漾在我的心房!玫瑰有沁人肺腑的清香,姑娘有羞落百花的漂亮,玫瑰好看有刺难摘,姑娘的骄傲啊急得我心里发慌……”年轻人对爱情的向往和渴望或许能从小调里听出一二?

  

 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类别:未分类   306次浏览   1篇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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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评论:
hou195181
hou195181 @ 2007-09-23 14:21:32 评论
你的文章写的非常好,真不知你回城后做什么工做,你很有文学功底,我非常羡慕,依你的年龄看你不是老初三,就是老高一,我是68年初一的,说句心里话博客屋里其他文章我是不想看的唯有你的文章我喜欢,望你经常写,我有空没篇文章必拜读.
作者回复:过奖了,文学功底可谈不上.
主要咱们这代人阅历还算丰富,每个人都是一本书,可写可圈可点的事情太多了,你说对吧?
我也喜欢看你的回忆.其实一点回忆也能反映一个时代,很好玩的.
在家没事,把整理的记忆碎片搬过来了.见笑了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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